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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丢了许多眼泪,但是换回勇气

作者: 王春鸣2021/02/01情感美文

每次在单元楼里遇见刚认识大半个月的邻居,我都想掩面而走,因为她和我打招呼的总是那一句:“你的XX找到了没有?”——我无法抵赖,这是出现在我生活里的经典问候。

刚搬过来第一天,我就强迫这个陌生而面善的邻居收下了我的家门钥匙。她惊慌失措受宠若惊,却敌不过我的坚持。果然十几天里,我已经腆着脸去敲了她七八次门:我钥匙丢了,我忘记带钥匙了,手机充电器……你能不能借我一下?好多次上班路上,我都疑心自己电饭锅忘了预约,打电话请她看一下,她总是告诉我,饭已经熟了,或者,锅里根本没有米。

其实丢失东西的过程是很爽的,行云流水中,这个没有了,那个不见了。

我丢过十几个手机,都不知道是怎么没的,只记得其中一个,是一边吃烤串一边看信息,完了用餐巾纸擦擦嘴,顺手扔到垃圾桶里,手机收回口袋,回家了。晚上想打电话,一掏口袋,哪里有手机?只有一团用过的纸巾!原来扔反了!难怪当时出手的时候那道抛物线如此完美!从此得一诨名:王丢丢。

王丢丢最惊涛骇浪的经历不是失恋、辞职这些小事,而是各种寻找,所有的遗失之物都是被迫断舍离,朋友安慰说这就算你和失落之物的缘分尽了,可是,和我缘分尽了的东西也未免太多了。我一直想做个妥善的人,所以很多丢失的缘起,是因为对于想要真心爱护的东西珍而重之,却反而被珍藏得自己都找不到了。又怕东西零碎,所以常常串在一起,结果每次丢失后一样样明白过来,心痛也要翻番。

只有孩子,小时候被我丢了一回又一回,他都活着回来了,如今正用他的青春期剧烈折磨着我。大多数丢失都是我在商场或者书店看护不力,有一次还哭哭啼啼报了警,不过都有惊无险,只一回受了点轻伤,是我带他开着电瓶车兜风去,乡下的泥土路面有点颠簸,有点刺激,我们俩时而欢笑时而尖叫,他在后座,我哼哼唱唱向前,忽然后面一辆车加速冲上来:“喂,你的孩子掉了!”惊回头,他正伸着小手,在一百米开外的地上哭喊。现场险象环生,所以历历不忘,再不敢丢。

但是其他的事物都不会哭喊,有时就永远错失了。

有一个钥匙串,我已经找了好几天,上面有我所有的家门、办公室钥匙,上课用的U盘,汽车的遥控钥匙,裁剪成拇指大小、刚充好值的交通卡——我人生中全部的忙碌和奔走,忽然不见了,只好像侦查犯罪现场一样把丢钥匙那天走过的路徒劳地走了一遍又一遍,在绝望中恨恨地想,人活着,要记住要保管要负责的东西真是太多了。

我踢了两下脚边的月季花,它们也每年都掉啊,可是第二年所有的花还会在同一根枝条开出来,也许已经和去年不一样了,可它长得太好看,所以就理所当然地以为那些花朵,就是去年的样子,是它找了一年才找到的。找得不用心就开得清淡,找得情深意切就开得浓艳。大红大紫的花都是把自己狠狠地丢过的吧?我要是朵花,一定红得发紫了。

虽然还没有过完后半生,但我已经知道人生最大的幸运是什么——是丢了东西却不自知,带了点小缺口欢天喜地继续往前走。而最遗憾的事,是发现丢了那么多的好东西,有用的、美妙的、深爱的……

把自己丢得四分五裂,失魂落魄,却仍然不得轻生,不得遁入空门,必须为了孩子、父母、没上完的课,还有冰箱里吃了半个的蛋糕好好活着。

一点点丢掉的自己,天长日久分别成了别人的一点点,我在父母的生命里留下小婴孩的记忆,我在写给别人的信上署了自己的名字。所以即使自杀也死不全,还会顺手牵羊,误杀掉别人的一部分。

人生就是丢丢捡捡,丢了那么多,一定也是捡到了不少好东西,我丢了许多海誓山盟,但是换回心头的暖意,我丢了许多眼泪,但是换回勇气,还有叠放在身体里的几十个春天,那天边缥缈奇峰,据说也曾是我旧时家处——不需要钥匙的。